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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问题不在于竞争力不够,而在于太在意竞争

来源: 童行学院 作者:范以文 时间:2019-09-11 文档编号:15682085234460

本文授权转载自公众号:童行学院(IDtongxingplan


童行学院是为3-12岁孩子提供系统性通识教育的课外学院,致力于成为儿童通识教育的引领者。



编者按



我们经常能看到家长对传统教育的质疑和担忧,相对于功利教育的呼声越来越高,到底何去何从,希望今天的文章能启发你的思考,理清前进的方向,多一份从容与温情。



提升、竞争、提升、竞争……


教育成了一场赛跑,而人成了一连串可以提升的指标。


激烈的竞争会造成哪些问题呢?什么办法能让我们逃出竞争的怪圈呢?


本文想说的是,出路或许在于中国的传统教育。



1



如今,我们评价一个人的时候,喜欢用“情商”,而不是“道德”;“智商”,而不是“智慧”。道德和智慧像是形容古代圣贤的;用来形容身边的人,如果不显得怪异,那一定是至高无上的评价了。


什么是“商”呢?英文中的“商”是quotient,源自于拉丁语中的quot,意思是how many(多少)。也就是说,“商”是一个数值。


因此,如今,一个人就像游戏中的人物一样,是由一组高高低低的数值描绘的。当然,我们不会拿着一张表格,不停地用百分制给人打分。但是,用指标评判人,已经成了一种隐性的思考模式。


为什么这么说呢?在同事、恋爱关系中,我们常常用一件事,来评判对方的情商高低。做对了一件,我们会说“这个人情商不错”;做错了一件,他的情商便断崖式下跌。


情商可以飞升,也可以跳水。智商也是如此。孩子这次考得好,便夸他“真聪明,是我的好孩子”;下一次没考好,便说“你真笨,这都能错”。


家长仿佛时时监测着孩子的智商。随之起伏的,是对孩子的信心、骄傲和善意。当然,在当今讲究情商的时代,赤裸裸翻脸的家长变少了,然而压抑这种想法的家长,仍不在少数。


刚才,我们谈到了“商”的两个特性:


1)“商”是一个容易波动的变量;

2)“商”是一种普遍的评价人的依据。


你看,因为“商”是变量,因此可以“增高”“降低”;又因为“商”关乎一个人的评价,因此我们对它的变化非常敏感:我们想让智商、情商越来越高,不想因为一个错误让它掉下去。我们仿佛在攀登一座高山,每一次颤抖和趔趄都能引发对失足跌落的恐惧。


恐慌,紧张,因为时刻被考核着;功利、怀疑,因为时刻考核着别人——这就是“竞争社会”中,一个人典型的心理状态。用一个热词来概括,就是“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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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讨论的“智商”“情商”,只是我们用指标来评价人的两个典型。事实上,我们常说的逻辑能力、执行能力、靠谱程度、潜力等等词汇,也都有“商”的两点特征。也就是说,在这些华丽表述的背后,我们评判一个人用的是一组可增可减的数字。


这种思考方式还有更裸露的形式,就是“成绩”,它笼罩了许多中国人的一生。


让我们来想象一下一个典型中国优等生的一生:从小学到高考,他用一张张高分答卷换来了顶尖大学的门票。然而,大学多半不像想象中的那样,能培养自由而无用的灵魂。身边比他有钱、聪明又勤奋的同学让他倍感压力,于是他开始刷GPA,参加社团,考好外语成绩,或者考研,用好的数据换来名校硕士的录取。


硕士、博士、博士后……每一步都需要影响因子高的顶刊来铺路。从学校出来以后,无论进企业,还是进高校,绩效考核都像一道道关卡,引向一条只能上升的路。


他的一生都在竞争。而竞争之中,人被考核数据分出了好坏,和职位、薪水、社会地位等等一切重要的生存资源挂上了钩。因此,为了变得更好,就要在每次考核中,把每一个数据做到更高。这是无休止的。


容易观察到,在这条看不见终点的上升之路上,有许多人掉队了。


掉队的有身体不好、生了重病的人,或者是孕妇。他们在停下脚步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人群从身旁呼啸而过,进而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在赛道上奔跑。既然生命的意义在于赛跑,那么停下的那一刻,他们也被抛弃在了生活之外。


掉队的有精力不旺盛的:有的一天至少要睡够七小时,有的不午睡,下午就崩溃。他们希望通过锻炼身体、时间管理,来尽量延长白天,提高效率。然而,或许是基因问题,效果大多低于期望。


掉队的有精神或心理出了问题的:他们突然间被抑郁、狂躁、孤独、崩溃彻底带离了赛场。如果教育是一场投资,那么孩子遇到这些情况时,“血本无归”是最残忍又贴切的描述。


掉队的当然还有贫穷的大多数,他们奋力追赶,也跑不到别的起点。


我们不好估计有多少人是竞争中的失意者。不过,网络中的“丧文化”、“鸡汤文”以及充斥在我们周围的吐槽和焦虑,已经说明了——在竞争中得意的只是少数。


而失意的人呢?他们看到了一个缺失同理心的、淡漠的世界。如果你曾有过掉队的经历,比如怎么努力,就是学不好数学、物理;高考发挥失常;抑郁;研究生没遇到好导师;做了不喜欢、不擅长的工作;不想结婚生孩子;没有旧日同窗赚得多;像刘翔一样跌落神坛……便有可能感受过来自最亲近的人的不理解。


简单来说,竞争社会中同理心的缺失,体现在人们对于“失败”“错误”的无视和否认。这种无视和否认的表现有很多,比如忽视孩子的身体、心理的不适;否定他们的兴趣;给教育疯狂地投资等等。


其实,错误和失败本就人之常情。更何况,体质的强弱,精力的盈虚,运气的好坏,家庭的贫富,本就难以左右。人的努力,在造化面前,又有多少效用呢?


而在竞争社会中,妥协是种罪恶;你不可以怀疑竞争的意义,那样会让你瞬间陷入虚无。你必须相信,如果够努力,找对方法,失败和错误是不存在的。你要前进前进再前进。


在这种世界观之中,人生是一条登天之路,虽然看不见终点,也必须前进,没有退路。如果为了有个奔头,勉强定个终点,那或许就是“财务自由”吧。


那什么才叫财务自由呢,一千万还是一个亿呢?


不同的人又有着不同的标准。


竞争的本质是总是要“跟人比较”。是关注外在多于内在。


在长跑中领跑的人是快乐的嘛?不是,他们反而是压力最大最紧张的,因为总是担心别人追赶上来。


如今,我们在孩子的教育上投入巨大,也期待着从教育上获得更大的回报,总是在焦虑地衡量着这种回报,如何衡量呢?就是竞争之后的成绩和比较:我们孩子跟别的孩子比,是不是更快的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认字?阅读能力是强是弱?数学能力是高是低?


于是,孩子们也早早的进入竞争世界。



3



人人为竞争所苦,问题出在了哪呢?


我想,很多人都想到了“功利”这个词。“功利”的意涵,是把人当做机器,而不是人。机器的目的是追求更高的效率,换取更多的财富;人的目的,却复杂得多。


我们用“商”“成绩”等来评判人,其实是评价机器的做法。评判机器的好坏,只需做简单的加减法:创造的收益,减去消耗的成本。人却不一样,人有心灵,怎么能用成就的高低,赚钱多少来衡量呢?


如果从教育上给这一现象找个原因,那就是,教育的目的成了传播知识、训练技能,而不是培养人。这样教育出来的人,自然也就成了用知识、技能、身体赚钱的机器。


近年来,意识到这个问题以后,我们频频从西方取经,效仿他们的自由博雅教育、STEAM教育,让孩子读国际学校,出国留学。在“西天取经”的热潮中,我们大概已经形成了一个观念——中国的教育重视知识,西方的教育重视人。


果真如此吗?


钱穆在他的《中国历史精神》一书中说到,事实正好相反:西方的教育注重功利,中国传统的教育注重人道。


中国现行的“应试教育”,其实是个舶来品。确切地说,“应试教育”应该叫做“工业化教育”,它源自十九世纪的普鲁士,特点是强调纪律、分工,把学生严格按照学期和年纪区分,组织起来学习。


“工业化教育”中,学知识的目的不在于漫无目的地求知,而在于够用。因此,它不擅长培养自由而无用的灵魂,而擅长培养操作准确、高效的流水线工人。


实际上,这种教育体制曾为德国培养了大批产业工人,成为德国经济腾飞的起点。随后,苏联学习了德国,我们又学习了苏联,才变成了今天的“应试教育”体制。


然而,这种把人按照机器培养的工业化教育,正在面临新的挑战,那就是人工智能。未来,人工智能将取代流水线一般的、重复性的劳动。而只有创造、思辨这些只属于人的特质,才能够帮助孩子,战胜未来人工智能的挑战。


西方教育之所以功利,还有另一个原因。钱穆指出,西方人似乎认为,每一项学问都有其客观的存在和各自的终极境界,有待人去探索。知识存在于人之外,而人只是发现真理的工具。


随着人类知识体量的增加,学科的分支越来越细密,专家的学问也越来越专精,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人成了学问的工具,知识的容器。如此一来,博学,或者假装博学就能成为专家,是不是真的爱智慧,是不是道德,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4



说完了西方,再来看看,中国的传统教育强调什么呢?


中国传统教育强调道德。古人眼里,人分君子和小人。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不在于能力、知识、地位、财富……而在于道德和追求。


君者,群也。人必须替群体着想,不专顾一己之私,才能被称作君子。《论语》里说:“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是器具,不是装着知识、技能,用来谋生的容器。《周易》里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器的反面是道。君子应该追求无形的修身、治国之道,而不该成为有形的工具。


中国传统教育强调同理心。《孟子》里说:“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这句话讲的是,君子之所以非同一般,是因为他的心不一样。君子心里有仁、有礼。心里有仁的人知道爱人。


什么是“仁”?“仁”这个汉字,从人从二,意思是“两个人”。也就是说,“仁”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爱。这种爱,是同情共感、将心比心,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用西方的说法,就是同理心。


中国传统教育强调快乐。《论语》里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反观今天,学习的快乐消失了。用弗洛伊德的话来说,竞争机制这个庞大的超我结构压抑了每一个人的心灵。


中国传统教育还强调情意。《小戴礼记》有言:“敬业乐群”。说的是,师傅与弟子共成一群,共治一业,其乐融融。《论语》中就处处洋溢着孔子和弟子的融洽。


简言之,中国的传统教育,即儒家教育,不专为传授知识、训练职业,也不把人当做工具来塑造、评判。儒家教育是一种注重人道的教育。


不仅如此,钱穆先生还指出了儒家教育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它的宗教功能。他把西方的教育分为三部分:宗教教育、国家教育,以及自由知识教育。


在西方,宗教教育由基督教会承担。宗教教育让人意识到,不要太注重人世的得失,因为还有超越人世的存在。如果人到了来世才能被拯救,如果“富人进天国,比骆驼钻进针眼还困难”,人们还会那样不顾一切地追求名利吗?


如果说,自由知识教育给孩子谋生的武器;那么宗教教育则告诉孩子,使用武器时,要适可而止。


我们知道,中国的文化并没有创造出宗教,不过中国有个准宗教——孔子儒教。在古代,它行使了宗教教育的功能。


孔子儒教虽不是宗教,却有深厚的宗教情感与宗教精神。它让人意识到,人的心灵比功利重要,他人比自己重要,国家比个人重要。儒教用对“道”的追求和对家国的关怀,抑制了人的利己之心。


这种做法,相对基督教有一点好处。基督教许诺人天堂的美好,可能会造成此生的虚无。儒教却鼓励一种“治国平天下”的终极理想,将生命的意义,寄托在此生此世对“道”的追求上。


儒教是一种入世的宗教,劝人以出世之精神,行入世之事。既不厌世,又不功利,这是多么难得的平衡。



5



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谈教育时,谈论君子之道了。我们可以大谈培养能力、提升成绩;谈论“道”,却有些尴尬。


然而,当我们在“提升—竞争”这条路上走到黑的时候,需要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我们走进了死胡同,而答案可能在别处。就好像,钥匙失踪了,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才发现钥匙就握在手上。


我们的问题,或许不在于竞争力不够,而在于太在意竞争;不在于没学好别人,而在于没做好自己。


解决竞争困局的钥匙,或许就在我们的手上,它就是中国的传统教育。


一提到学习传统,免不了有各种的质疑声。比如,传统教育当中有那么多过时的,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地方。难道二十四孝中的“郭巨埋儿”“卧冰求鲤”这些,也要学吗?


当然不。学习传统时,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这已经是个共识,无需赘言。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对于传统,是只知其糟粕,而不知其精华了。


就拿中医来说,很多人都知道“阿胶是驴皮,燕窝是唾沫,没有特殊药效”,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还能说出来“中药没有经过双盲实验,不科学”等等。不过,中医背后的一套思维方式,涉及到中国传统的世界观、生命观,直到现在还根植在汉语中,隐藏在泡着枸杞的保温杯里。有几个人对这些精华,像对糟粕一样了如指掌呢?


用西方哲学来重估东方哲学,用西方医学来评判东方医学,实际上都是用一个体系来评价另一个体系。这种做法很危险。因为但凡两种迥异的体系之间,必有种种不兼容之处。


如果我们假定西方的体系是正确的,那么必会把东西方不兼容之处当做是东方显而易见的错。继而全盘否定,只见其糟粕,而丢失其精华了。过去一百多年间,西学东渐,中国传统文化分崩离析,便与这种观念有关。


所以说,以西方的、现代的为标尺,发现东方的、过去的有什么问题,继而陷入强烈的文化不自信,是条我们走过的弯路。


那么,应当如何看待传统呢?看待传统,要从大处入手,先看到它的格局和境界。正如看待一个人,不应先注意他吃饭是否吧唧嘴,走路是否外八字,英文口音是否标准,而是要先看他的品格。


所以,看待传统教育时,也不应先注意到八股文的迂腐,科学教育的落后,孝悌之道的残忍等等显然的问题;而是要看到,古人将君子之道视为教育的最高理想,是多么高的境界。


实际上,读古籍经典,也同样应当先不拘小节,而领略其气象。不然,如果你读到卢梭“女人的第一大美德就是温顺”这种“性别歧视”的言论,读到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维护奴隶制的观点,就火冒三丈,着急批判,这样又怎么可能从经典中学到东西呢?


接下来,我还要再澄清一个问题。或许这篇文章会让一些读者更困惑了:怎么践行传统教育啊?难道要用四书五经,取代数理化吗?不用高考了吗?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也可能会有家长朋友更焦虑了:从小带孩子读《诗经》《论语》,报国学班,能解决传统教育缺失问题吗?


实际上,践行传统教育,不是指把国学作为一门学科,融入学校教育,甚至取代现有学科;或者把古书中有用的知识点摘取出来,加进考试中。这样,是从传统教育中摘取些内容,添补进应试教育中,其实还是应试教育,并没有改变应试教育“竞争”“将人机器化”等等弊病。


说实话,我不确定有没有一套操作指南,只需一二三四五六几个步骤,就能复兴传统教育。


传统教育的缺失,涉及到一段复杂的历史,伴随着传统社会结构的瓦解。这是个疑难杂症。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是为了抛砖引玉,启发大家思考,提醒大家意识到,在应试、竞争的赛道之外,还有一条荒茫的古道——那是被我们废弃的传统,而那里或许藏着我们渴望许久的从容与温情。


该如何践行传统教育,让我们共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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