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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机械记忆在幼儿早教中的合理运用——基于儿童心理学与中国传统蒙学的双重视角

来源：中国教育学刊公众号作者：冯文全严文利高静时间：2016-10-12 文档编号：14762528861339

机械记忆俗称“死记硬背”，常被人们认为是传统教学方法的糟粕而加以摒弃。然而，机械记忆是幼儿心理发展的必经过程，是意义记忆的基础，不仅有助于幼儿智力的发展，而且也契合幼儿机械记忆发展的关键期。

文|冯文全西华师范大学教育学院院长，教授；严文利西华师范大学教育学院硕士研究生；高静西华师范大学教育学院硕士研究生

机械记忆是指对所记材料的意义和逻辑关系不理解，采用简单的、机械重复的方式进行的记忆，也就是平常所说的“死记硬背”。机械记忆常被人们认为是落后的教学方法，是“填鸭”式教育，与现在提倡的素质教育格格不入。学界也出现了不少批判的声音，例如，刘晓东先生在《“儿童读经运动”：违背科学的主张，复古倒退的教育》中提到，让儿童死记硬背古代经典是“典型的反科学的想法和做法”，“是对儿童的捆缚，是对天性的扼杀”；王淑华的《让幼儿用自己的方式学习与发展》认为，死记硬背是强迫式的教育方式，“不仅影响了幼儿的学习兴趣，也对幼儿的身心和学习发展造成影响”。这些观点有失偏颇，事实上，机械记忆的产生与运用有其深厚的历史根源，并符合人在特定阶段的学习规律，适于合理运用在幼儿早期教育中。

机械记忆对幼儿早期学习以及日后发展的意义考证

纵观我国古代教育史，机械记忆一直是主要的教学方法。在活字印刷术发明之前，古人限于战争频繁书籍容易丢失、损毁，且制作、购买和保管书籍成本高等客观条件，往往采用先背后理解的方式来降低学习成本，提高学习效率。例如，在先秦时期，《易经》《诗经》的广泛传播，基本上都是采取口耳相授的方式。活字印刷术发明后，知识文化已易于保存、传播，但伴随科举制度的逐渐成熟，激烈的竞争也要求学子们“死记”更多的篇章来应付科考。尤其是八股取士以后，科举文章都是从《四书》《五经》或者相关书籍中摘取，对“背功”的要求更高。考生要想取得好成绩，必须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腹中渐富，面对科考才能从容不迫。

朱熹在《读书之要》中谈道：“大抵观书先须读熟，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义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至于文义有疑，众说纷错，则亦虚心静虑，勿遽取舍于其间。先使一说自为一说，而随其意之所之，以验其通塞，则其尤无义理者，不待观于他说而先自屈矣。”所谓先“熟读”，后“精思”，即是指先死记硬背，后理解其意。这也说明古人机械记忆的另一个原因是有些文章晦涩难懂，解说也纷繁错杂，只有烂记于心，当有了一定的人生体验后，再去验证各种观点，自然能拨云见日，而且通过知行合一得出的真理更加深刻。

古人不仅重视背功，而且强调从早教开始。那时的孩子开蒙主要是背诵，少有讲解，《儒林外史》中的一段文字，就是对幼儿“死记硬背”的形象记录：“鲁编修因无公子，就把女儿当作儿子，五六岁上请先生开蒙，就读的是《四书》《五经》；十一二岁就讲书，读文章，先把一本王守溪的稿子读得滚瓜烂熟。”“这小姐资性又高记心又好，到此时，王、唐、翟、薛，以及褚大家之文，历课程墨，各省宗师考卷，肚里记得三千余篇。”历史上更是不乏幼儿运用机械记忆成才的事例：骆宾王六岁作《鹅》诗；王勃六岁“属文，构思无滞，词情英迈”；白居易三岁识字，五岁诵诗文；黄庭坚五岁已诵《五经》《春秋》。通过机械记忆，古时很多儿童五六岁前不仅识记了大量文字，还背诵了许多文章，这为他们早日成才和日后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此外，在中西文化大碰撞的民国时期(即是将机械记忆广泛运用在幼儿早教上最后的时期)，众多国学大师的事例也向大家证明了机械记忆对幼儿早期学习的积极意义。例如，钱钟书四岁识字，五岁读《诗经》；梁启超五岁读《四书》《五经》；郭沫若一段话更是点明了机械记忆在早期教育中的重大作用：“儿时背下的书，像一座大冰山，入了肚子随着年龄增大，它会慢慢融化，一融化就是财富了。”可见，正是通过儿时的机械记忆，一位位大师才积攒下丰厚的知识储备，有了日后的成就。另外，有一个现象值得我们关注和深思：为何民国后就鲜有国学大师出现呢？

机械记忆运用于幼儿早期教育的学理依据

1.?机械记忆是幼儿心理发展的必经过程

记忆作为一种基本的心理活动，与其他心理活动有着密切的联系。在知觉中，没有记忆的参与，人们就不能保留从外界感知而获得的信息，进而难以分辨和确认周围的事物以及适应复杂多变的外界环境；在问题解决中，由记忆提供的知识经验起着重要作用。人们的言语和思维要得到发展，就必须要有保存语词和概念的经验，没有记忆就没有经验的积累，也就没有心理的发展。此外，一个人某种能力的出现，一种行为习惯的养成，也都是以记忆为基础的。况且，儿童心理学的研究表明，人的记忆是从机械记忆发展到意义记忆的，正像人的思维是先从动作思维发展到形象思维，再发展到抽象逻辑思维一样。在整个学龄前期，由于幼儿生活经验的不足，且主要以机械记忆为主，那么机械记忆也就成为幼儿心理发展(包括语言、思维、想象和各种能力等)的主要依托。幼儿的心理发展特点及规律更是为机械记忆成为其主要的记忆和学习方式提供了心理学依据，同时也为机械记忆成为幼儿早期教育的一种教学方式提供了理论支撑。

2.机械记忆是意义记忆的基础

根据识记材料有无意义或者识记者对记忆材料是否真正理解，可将记忆分为机械记忆和意义记忆。有些人认为学习必须先理解，只要理解了就不必再去死记硬背。事实上，这种观点忽略了意义记忆的基础是机械记忆，离开了机械记忆，所谓的理解就是空中楼阁。对于一些本身没有必然内在联系或内在逻辑性的材料，如英语单词、抽象名词和人名、地名等，就必须采用机械记忆。学习者即使具备了理解能力，在实际学习中有很多内容仍需要机械记忆。以数学为例，理解了乘法口诀的内涵，但是记不住口诀，在做乘法运算时就要随时去翻阅口诀表，费时费力；在解应用题时就算知道解题思路，但是记不住需要用到的数学公式，依然难得出正确结果。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没有机械记忆这个“地基”，就没有理解和应用这个“楼顶”，因此，学习的过程必须要有机械记忆参与。机械记忆与意义记忆并不冲突，机械记忆的丰硕成果会为意义记忆提供充足的素材，从而促进意义记忆的发展。就如哲学的发展，若离开了来自各门具体学科发展成果的事实与经验的支持，它就会成为“空中楼阁”或变成“玄学”。因此，在幼儿早期教育中，家长或教师应帮助幼儿通过机械记忆储存足够的知识，待到具有一定理解能力时，知识就能为其所用，否则，若无早期的“机械”储备，即使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3.?机械记忆能力的锻炼有助于智力的发展

记忆力是人脑对过去经验进行编码、储存和提取知识以及经验的能力，是智力活动的基础。所以智力测试一般包含机械记忆能力测试的内容。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机械记忆能力的提升也是智力开发的一部分。心理学研究表明，随着年龄的增长，机械记忆能力逐渐下降。在早期教育中如果让幼儿“顺其自然”地成长，机械记忆能力没得到充分锻炼，那么日后的学习需要用到必需的机械记忆能力时，就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弥补儿时的“欠债”，这无疑会大大增加学习成本，还极有可能“勤苦而难成”，因为他错过了机械记忆训练的“关键期”。科学研究早已证明，大脑就像肌肉一样，用则进，不用则废，这就是心理学上总结出的著名的“用进废退”规律。政治家能快速记住大量人名以及科学家能记住许多繁杂的公式和定理，并不一定是天生具备出色的记忆力，更多的是得益于后天的不断练习，提高了机械记忆的能力。因此，在幼儿时期家长或教师要有意识地训练和强化幼儿的机械记忆，要求幼儿多背多记以不断刺激主管机械记忆的大脑皮层，使得幼儿在成人后依旧能继续保持较高的机械记忆水平。如果不作为，幼儿出色的机械记忆能力就会白白浪费。好比千里良驹，圈养于槽枥之间，放归于野后，千里之能难再来。

4.幼儿期是机械记忆的“关键期”

很多人都有这种体会：人到一定年龄或有一定的人生阅历后，迫于生活、学习、工作压力，已经很难静下心来学习，常常有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古代教育家颜之推曾说过：“人生小幼，精神专利，长成以后，思虑散逸。”科学研究表明，整个幼儿期是记忆力发展的“关键期”。一方面，幼儿善于机械记忆。正如前文所述，人的记忆发展过程都是从机械记忆逐渐过渡到意义记忆的。以婴儿为例，通常情况下，因为“妈妈”这个发音被灌输得最多，婴儿最先学会叫“妈妈”，但并不明白“妈妈”的含义，这是机械记忆。当每次呼唤“妈妈”，总能得到母亲的回应，婴儿就逐渐理解“妈妈”所指代的对象。为了更好地生存，人类心理上的最初阶段总是具有强大的机械记忆能力，并随着对前期记忆内容的不断消化吸收，意义记忆能力逐渐提升而单纯的机械记忆能力逐渐减弱。这种心理上的“自然规律”决定了婴幼儿的机械记忆能力与成人相比出色得多，且这种记忆能力与年龄的增长呈反比。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经常可以发现幼儿在不理解识记内容的情况下背诗歌、背数字特别轻松，有时甚至过目不忘、过耳能颂。可以说，幼儿天生就是机械记忆大师，在幼儿早教中充分运用机械记忆只不过是“顺势而为”，而意义记忆对幼儿来说反倒是一项高难度的挑战。另一方面，幼儿乐于机械记忆。因为幼儿的心思单纯，很容易就能做到心无旁骛、专心致志。成年人感到枯燥乏味的事情，儿童通过合理诱导做起来反而会充满快乐。比如记忆一堆枯燥无味的数字，背诵一段不明含义的文字，就算给以精神鼓励或者物质刺激，对于大部分成年人来说也痛苦不堪，但对于具有强大机械记忆能力的幼儿来说，给予几句鼓励或者一些糖果，就能使他们对于死记硬背不仅不反感，更可能会乐此不疲。机械记忆于成年人而言需要意志努力，于幼儿而言却是“乐学”和享受。所以，机械记忆是最适合幼儿的记忆方式和学习方式，简单易行且效率高。

机械记忆在幼儿早期教育中运用的策略

1.多种感官并用，提高协同记忆效果

记忆以感知为基础，在幼儿的认知活动中，最初的记忆都依赖于视觉、听觉和触觉等感知的具体材料。前苏联心理学家沙尔达科夫的实验证明，单纯依靠视觉，机械记忆保持率为70%，单纯依靠听觉，机械记忆保持率为60%，而依靠视听结合方式，机械记忆保持率为86%。可见，多种感官参与的机械记忆效果要明显优于单一感官参与的机械记忆效果。脑科学研究结果也证实：多种感官参与学习和记忆活动，可刺激其大脑皮层并增强大脑皮层的暂时联系，从而建立起更多的神经连接，在大脑中留下更深刻的“烙印”。同时，多种感官并用还有助于激发学习兴趣，增强记忆效果。

在幼儿时期运用机械记忆不是搞强迫式灌输，不是“填鸭”。我们应根据幼儿身心特点，寓教于乐，通过多种感官刺激帮助幼儿记忆。以识字训练为例，家长或教师可以利用幼儿的视觉记忆，制作颜色鲜艳、字体夸张、大小各异、富有童趣的识字卡片，以吸引孩子的注意力。然后结合幼儿的听觉记忆和触觉记忆，教读之后玩找字游戏，让幼儿根据指令在卡片堆里找听到的字。这样既能把学习目标自然过渡为游戏目标，又能通过多种感官并用实现幼儿的高效记忆。以经典诵读为例，除了传统的跟读、齐读等听觉记忆形式，家长或幼儿园教师还可以在诵读过程中配上节奏或音乐，甚至编排出舞蹈，鼓励幼儿把记忆内容唱出来，演出来。充分调动幼儿大脑中的听觉中枢、语言中枢和运动中枢等部位协同记忆，不仅能激发幼儿学习的兴趣，而且能强化机械记忆的效果。

此外，幼儿的各个感官受外界刺激的反应程度存在差异，认知敏感性和接受能力不尽相同。如有的孩子对视觉印象深刻，有的孩子对听觉反应强烈，也有的孩子对触觉感知灵敏。因此，家长或教师应根据幼儿自身特点，选择最适合孩子的信息接收“通道”，综合运用多种感知形式，提高幼儿的机械记忆效率。

2.遵循遗忘特点，及时重现巩固

机械记忆的特点是记得快，忘得也快。材料识记之后，如果不经常运用，就容易遗忘。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过去很多人能牢牢记住亲朋好友的座机号码，现在却因手机通讯录的存在而彻底忘记。虽然幼儿机械记忆能力强，但不会主动使用记忆内容。为了避免记忆成果如猴子掰苞谷——掰一个丢一个，教师或父母在了解艾宾浩斯(H.Ebbinghaus)遗忘曲线的同时，要根据孩子自身的特点安排复习计划，有意识地对记忆内容进行强化巩固。

从记忆巩固的时间讲，晚上睡前和早晨醒后是每天记忆的最佳时机。晚上睡觉前因不受后摄抑制的影响，记忆材料更容易储存。这一时间段家长可帮助幼儿复习白天或以前学过的内容，使其由短时记忆转为长时记忆。另外，相关研究表明，在睡眠过程中记忆并未停止，大脑会对刚接收到的信息进行归纳、整理、编码和储存。早晨起床后，由于不受前摄抑制的影响，这一时间段适合记忆新的材料或复习头天晚上巩固过的内容。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遗忘的规律是先快后慢，特别是识记48小时后，遗忘率高达72%，所以应及时复习，间隔一般不超过两天。

从记忆巩固的形式讲，要通过多种方法激励幼儿背有所“用”。例如，教师在班里鼓励幼儿轮流展示背诵成果；每周星期一升旗仪式学校组织集体经典诵读表演；家长隔三岔五抽背幼儿记忆过的内容；利用外出活动让孩子认读街道名、广告牌等。通过反复刺激，逐渐加深幼儿大脑皮层的神经联系，继而形成持久稳固的记忆。此外，每当孩子能完整背出一段话或者认出几个字的时候，大人应当及时给予言语上的肯定或物质上的奖励(如小印章、五角星等)，让孩子在机械记忆运用过程中获得足够的成就感，进而增强孩子的自信心，提高背诵的积极性。

3.精选记忆内容，助力幼儿一生发展

幼儿机械记忆目的应指向长远发展，谨防“盲目跟风”和“攀比心理”。庄子在《庄子·内篇·养生主第三》曾说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这说明了世界上的知识、真理是无穷尽的。幼儿机械记忆黄金期短，故须分清记忆内容的轻重缓急。除文字、语言等必背基础知识外，如果能在机械记忆范畴内为幼儿“积攒”出科学的思维方式和良好的道德品质，那么无论幼儿将来如何发展，都将终身受益。

哲学经典的早期记忆，有助于幼儿未来思维的发展。以传统哲学经典为例，《论语》《道德经》等作为我国传统思想文化的精华，因其篇幅长、语言表现形式与口语差距大等特点，成人即使理解也很难记忆。然而，对于幼儿而言，机械记忆的内容并无难易之分。古人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朱熹也曾强调：“读得熟，则不待解说，自晓其义也。”古时便有许多家长和教师通过口述文哲经典让幼儿去背诵。富含哲理的文字能润物细无声般影响人的思维和行为方式。如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振宁先生在一次演讲中提到，他自小喜欢和擅长理科，可有一年夏天，父亲让他背《孟子》，当时他不明其意，后来才体会到父亲的良苦用心和深刻用意。

蒙养教材的机械记忆，有助于幼儿良好品德的培养。人的培养不仅需要才，更需要德。古人主张品德的培养要从小抓起，“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众多历史文人也编撰了大量有益于幼儿品德培养的蒙学教材，如《三字经》《千字文》和《弟子规》等。这些教材句式整齐，文字简练，朗朗上口，易于背诵。当幼儿具备一定理解能力后，慢慢地将从“香九龄，能温席”中懂得孝顺父母；从“融四岁，能让梨”中懂得谦让兄长；从“凡出言，信为先”中懂得为人诚信；从“尺璧非宝，寸阴是竞”中懂得珍惜时间。对于当代蒙学教材的选取乃至新教材的编纂，不仅要做到借古鉴今，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还要符合时代精神，敢于推陈出新。

综上所述，机械记忆法虽然有一些弊端，但只要运用得当，也能发挥积极作用，有效地促进幼儿学习和成长。